大丈夫的人间情怀──朱自清散文阅读笔记
 
　
【韩】卞敬淑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就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第一次读到《背影》中这段话时，我很自然就想起了远在韩国的父亲。他瘦瘦的身子扛着打好了包的行李，蹒跚着走到寄包处，默默地替我寄东西，我进了机场，看着他转过身回家……

　　《背影》不仅使我记住了朱自清的名字，而且引起我对朱自清散文的兴趣。《背影》是他的代表作，但如果再看看他别的作品，你会更多地发现朱自清散文的魅力所在。我最初读朱自清的散文，就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女性化色彩。他在写景的时候，往往把景物用女性做比喻。比如，在《荷塘月色》里描写荷塘上的叶子：

　　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的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的开着的，有羞涩的打着朵儿的……

　　再如，在《温州的踪迹》中的《绿》里，他这样写梅雨潭的水：

　　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

　　这很有些像中国古代的屈原用美人和芳草来比喻自己。中国古代有阴柔之美和阳刚之美的说法，朱自清的写景手法大概是偏于阴柔之美，他也的确有富于女性气质的一面，如他碰到一个事物，特别是美丽的事物，就很有一种女性的敏感，而男子有这种敏感的我觉得很少见，但细读朱自清的散文之后，我发现朱自清散文的阴柔之美和我们一般所认识的阴柔之美并不完全相同，其中还蕴含着阳刚之气。这股阳刚之气，更多的体现在他的叙事散文中。过去我读他叙事散文，总是处处感受到那种细腻、丰富的感情，就像女性作家一样；可是当你深入下去时，你就会发现这种情感绝不是一般女性的多愁善感，而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的真情实感。中国有句话，“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实际上朱自清作品里潜在的就是这种阳刚之美。就拿《背影》来说，短短的一篇散文里充分表达出作者复杂的心情，这种情感同女性的多愁善感完全不同。如果是女儿和父亲在一起的话，她往往能感受到父亲的关心和爱，感受到一种温暖，我想冰心来写的话多半就会这样，因为在中国传统里女性早已习惯了那种依赖感。而站在男性的角度来看，父亲的背影之所以使他难过，这种难过并非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是沉重的歉疚。他要自立，要减轻家里的负担，所以这是一个怀着生活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的男子的情感。如果说，《背影》是朱自清散文中最初打动我的作品，那么《给亡妇》可以说是这种感动的继续，而且它更能让人体会到作者的敏感和细腻。作品用第二人称的写法，感觉就像他和妻子在说话，在妻子面前忏悔他过去的错，而且真情流露，说得令人心痛。这封信从唤“歉”开始，一点点讲着家庭琐事，孩子们的近况，零零碎碎的；但往深里看，这不同于女人的琐碎和罗嗦，而是一个有情有意的男子汉对亡妻的追念和自责，不绝如缕，牵肠挂肚。

　　无论是面对着老父、亡妻、孩子，还是秦淮河上的歌妓，朱自清作为儿子，作为丈夫，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时时感到其责任感与使命感的沉重。但这种责任感与使命感，并没有使朱自清直接投入到现实中去，他因此而苦恼。

　　由此看来，朱自清的散文吸引读者的原因，并不像以前在课堂上学过的那样单纯。可惜人们总是急着要给丰富多样的文学现象下结论，以便于贴上标签为我所用，姑果使得我们的思维越来越片面化、简单化。朱自清具有深广的人间情怀，对父亲、对妻子、对孩子充满爱，同时也具有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无论是歌妓，还是七毛钱买来的小女孩，对于她们的境遇他都不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来自清非常重视人的生命的意义，而好多生命还是不知不觉被人们忽视，看到在同一个天地间共存着那么多不公平的生命现象，他感到很痛苦。说朱自清的散文女性气质较浓，没错；但更值得我深入思考的，是在它底下有一种沉重得令人抑郁的精神内涵，换句话说就是男性气质那一面。

　　我想，这是不是因为他本身就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与生俱来、再加上日久养成的文人的敏感和细腻，更能使他体会出爱的方方面面的真切感受；但是作为一个具有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的知识分子，他同样还有着男性的这种精神强度。但他的男性气质，又跟当时的其他作家有所不同。当五四的浪潮席卷中国，满街响起破旧立新的口号时，根深蒂固的封建传统文化仍纠缠着中国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们也往往处在新和旧的交接点上。尤其在婚姻和两性关系方面，纳妾、狎妓都还是习以为常的事。在这种气氛下，像《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里的歌女，当然被男人视为享乐的对象，并且以为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很少有男人把歌女当作一个独立而有尊严的生命来看待。朱自清打破了从前的观念，他对人的价值的发现，在于无论男女老少都应当作为一个平等的生命来存在。因而他的男性气质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阳刚之美，而更具有了深刻的思想意义。他对人的同情和理解不同寻常，都以生命之爱为基础：他的爱是对人类的爱，是对世间疾苦的关切，特别是对每一个生命个体（包括自己）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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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名作欣赏》，２００１年第０２期。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