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的散文是真正的散文。他是散文里,看不到浮夸的、堆积的辞藻,即使注重形容、修饰,给人的印象也只是淡雅、自然,绝非浮夸、造作。他的写景散文,或如一阵温和的春风,带着淡淡的喜悦;又或如一场凄清的秋雨,挟着淡淡的哀愁;亦或如烈日与寒风,透着强烈的爱憎。但无论怎样的一种感情,总是很自然又很隐晦地通过绘景而显示出来,情与景浑然成一体,不是那幅景,便似无法表达那份情,而无那份情,更似不成那幅景。
朱自清善于写水,更可贵的是,他善于把对各种水的精确的印象和自己内心深处充满诗情的感受汇合在一起,收到情景交融的效果,显示出一种丰盈和渺远的意境。
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从一开始的“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脂粉所凝么”,到“秦淮河的水尽是那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象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冥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再描写河上“薄薄的夜,淡淡的月”,清朗的月光和浑浊的灯光相互交织在一起的景致。秦淮河的夜景显出缠绵和渺渺的丰富复杂的意境,而在那“碧阴阴的”、“厚而不腻”的秦淮河水中,又明显地灌注了作者深沉的感情,读者能感受到作者在灯光、水光和月光的交织中,未能很好领略使人想起六代繁华的笙歌,而产生寂寞、怅惘和幻灭的情思,如若无这种感情,谁又会感受到那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竟是“静静的”、“冷冷的”、“碧阴阴的”呢?
在描写瀑布时,朱自清又独树一帜。人们多写那些气势大、形态奇,但都有相当流量的瀑布,而朱自清却对那只能勉强算瀑布的白水漈情有独衷,这瀑布薄得细得只是“有时闪着些须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却又没有──只剩一片飞烟而已”,如烟,如雾,如光,有时连这些也没有,只有一点影子,更甚者“有时却连影子也不见”,这是怎样的奇妙,怎样是神秘,也是怎样的引人入胜啊!但若无朱自清穷究洞察的精神、深厚的写作功底和对白水漈深深地喜爱之情,那一片“飞烟”、一点“影子”的白水漈又怎能是轻盈奇幻的白水漈呢,充其量也只是一缕飞溅而下的小瀑布而已。
与白水漈的轻盈奇幻相对的便是梅雨潭的浓厚奇异了。梅雨潭的水胜在绿得令人心醉。这是一潭怎样可爱的绿水啊:“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平铺着”,“厚积着”,“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滑滑地明亮着,像图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这水绿得奇特,绿的让人心旷神怡,但光这样描写还不足,更干脆地写“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你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我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一口一声地称“你”,在作者眼中和心里,潭水已经不是无生命的景物,而是有生命,有神韵,有感情的精灵了!若无对潭水如此深浓的爱,又怎会有这样奇妙的绿啊!
水,往往离不了山。在朱自清的《春晖的一月》中,便有这么一句“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他俩这样亲密,湖将山全吞下去了”。如此几笔那山和湖便似有了生命一般,成了一对唇齿相依,密不可分的恋人。这个吞字更是绝妙,既写出了湖之大,又点明了山与湖互相映衬的情形。而一阵风吹来,“它无端的皱起来了,如絮的微痕,界出无数片的绿,闪闪闪闪的,像好看的眼睛”。山是绿的,水是绿的,于是,水波也是绿的,鳞波点点,延伸着,恰似那一眨一眨的眼睛。
朱自清笔下的水都那么清,那么美,那么灵动。他是爱水的吧,他游过“水城”威尼斯,并写了《威尼斯游记》,也记下了《莱茵河》,在写《瑞典》时,更不忘描绘卢参湖、冰湖、交湖和森湖,甚至在他所写的人物中,也给一位美丽纯洁的少女取名为阿河。朱自清是真的爱水吧,若无那份爱,又怎么能感受到秦淮河碧的清冷,白水漈柔的奇幻,梅雨潭绿的奇异及白马湖波的柔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