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的散文，选入中学教材的篇目很多。在中国现代作家作品中，除了鲁迅作品，朱自清的作品恐怕是进入中学语文教材最多的了。关于朱自清的散文，研究文章无以数计，但我觉得有两个方面尚未引起研究者的注意。第一是朱自清的散文充满女性味，第二是朱自清特别喜欢在他的散文中写背影。下面笔者将结合中学教材谈谈我的看法。

　　先说朱自清散文的女性味：

　　朱自清曾经写过一篇名为《女人》的散文，他在文章中借一位朋友的口说：“老实说，我是个喜欢女人的人……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攫过去。”作者不仅喜欢女人，而且更喜欢在作品中描写女性。女性被他写进作品后显示了多方面的重要意义。

　　女性，是多种多样的。朱自清的散文中描写的女性是有严格选择的。他描写的都是“艺术的女人”。

　　作者所说的“艺术的女人”，大约有三种意思。一是描写“女人中最为艺术的”，二是表现“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三是作者“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这也可以说是朱自清描写女性的三项基本原则。

　　作者关于“女人中最艺术的女性”的描写，多体现在他的以写人为主的散文之中。作者往往饱蘸感情的笔墨，站在艺术的高度，调动非凡的审美能力，施展杰出的艺术手法，对人物进行全面具体、淋漓尽致的描写，创造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美人形象，给读者以无穷的美的享受。

　　《阿河》便是典型一例。阿河是一个女佣人，作者一个寒假在乡下发现了她，认为她是“生平仅见”的美人。于是朱自清便对阿河的美进行了绘形绘色的描写。作者描写了她的容貌：一张小小的圆脸，如正开的桃李花；脸上并没有笑，却隐隐地含着春日光辉，像花房里充满了蜜一般。作者运用比喻和通感的艺术手法尽情地描绘了一副美丽的脸蛋，但还嫌不够，后文又进一步补写了她的脸：“我不是说过，她的脸像正开的桃花吗？那么她微笑的时候，便是盛开的时候了：花房里充满了的蜜，真如要流出来的样子”。作者还写了阿河的身态轮廓：“她的腰真太软了，……真是软到使我吃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记里说的好：‘她有一条和云霞媲美，水月争灵的曲线，组成大大的一张迷惑的网！’而那两颊的曲线．尤其甜蜜可人。她两颊是白中透着微红，润泽如玉。她的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了，她的眼像一双小燕子，老是在湘湘的春水上打着圈儿。阿河的动作也很美：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几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匀称，又苗条，正如一只可爱的小猫。她两手各提着一只水壶，又令我想到一条细细的索儿上抖索精神走着的女子。”

　　作者认为：“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好的颜色和轮廓动作的女人。”而阿河正是如此，作者抓住了她的容额、轮廓和动作，运用了一系列的新颖的比喻、奇特的夸张、微妙的通感、广泛的联想，塑造了阿河这样一个艺术的美人，给读者带来了轻松、愉快的美感。

　　在作者为数不少的写景散文中，作者虽然没有去描绘完整的艺术女性，但是作者为了把大自然中特有的风光景色更形象、更生动、更淋漓地传达给读者，也常常联想到女性。

　　他或用拟女性的手法写景，或以女性比景物，即描写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比如《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有这样一段景物描写：“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柳树，淡谈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美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膀，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美人的臂膊、女性的披发、姑娘的羞涩等都是女性美的一面，即“艺术的一面”。作者以这美的艺术的一面去比喻柳枝、柳丝、月亮，真是出神入化，形象别致，栩栩如生，引起读者美妙的想像。再如《荷塘月色》中的一段描写：“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作者用“舞女的裙”比喻出水的荷叶，新奇巧妙、引人联想无穷，美不胜收。作者写梅雨潭的绿，也不时地用女人的艺术一面作比：“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这些比喻都能给人美好的联想，给作品增添了色彩。

　　朱自清描写女性，是“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并描写女性的。他是从艺术的角度去描写女性．而不是从兽性的角度写女性，因此给读者以精神愉悦感而不带感官刺激性。同时作者是以赞美的态度去描写女人的，因此给读者以庄严感而无渎亵的成分。所以，朱自清的散文中虽然描写女性的文字较多，但没有丝毫的低级趣味，恰恰相反，它能给读者以美的享受。笔者因此认为，朱自清散文中的女性描写具有较高的审美意义。

　　下面谈谈朱自清散文的背影描写：

　　朱自清是否喜欢生活中的背影，不得而知。但他喜欢反映背影的艺术。现代诗人白采曾经寄给他一张背影照，他异常珍爱，并且撰文写道：“这是他在露台上远望的背影，他说是聊寄伫盼之意。我得此影，反复把玩而不忍释。”这便是确凿的一例。不仅如此，朱自清更喜欢艺术地表现背影，这在他的散文中可找得很多例子，既有像《威尼斯》那样以背影作比喻的，也有像《阿河》中那样细腻地描绘背影的，更有像《背影》那样以写背影为主的。这些背影描写都能给读者以美的享受。

　　那么，朱自清为什么喜欢描写背影?为什么他的描写背影的散文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本文试图谈谈自己对其背影美的理解。

　　语言艺术是直接性和间接性的统一，形象的直接性指引读者去发现间接性．间接性又通过读者补

充直接性．读者在这能动的审美活动中得到美感享受。朱自清写背影就使他笔下的艺术形象达到了二性的统一，极大限度地调动了读者的能动作用，所以能给读者以美的享受。

　　《阿河》是这样写阿河的背影的：“我看她背影一会……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几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匀称．又苗条，正如一只可爱的小猫”。阿河作为一个人，她有头发，有脸蛋，有耳朵，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凡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所具有的部分她都具有。而朱自清没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进行一丝不苟的描绘，而单单抓住了她的背影。

　　然而，对于一个善于思考，富于联想的读者来说，他从描写阿河背影的这段文字上决非仅仅只看到了阿河的背影，而他一定透过其走起路来“又敏捷，又匀称，又苗条”的背影想到了她的面貌表情，或许还把握了阿河的性格特征，至少阿河在读者心目中不是一个有影无面、缺臂断腿的不完整的人，而是一个完美的形象。作者描写的只是阿河的背影，而给我们的却是一个完整的形象，这就是因为作者把握了艺术形象的直接性与间接性的辩证关系，让读者从直接描写的部分去体会，充实没有描写的间接部分，从实及虚，虚实相生．达到了直接性和间接性的完美统一，实虚和谐一致。当读者利用自己的想像根据作者提供的阿河背影去再创造以至完美了阿河的形象，于是审美的愉悦之感便油然而生。

　　朱自清为什么那样喜欢背影小照，大概也有这一原因。他一定从那幅背影上把握了背影以外的东西，所以才爱不释手。同理，朱先生就是抓住了读者对文学作品的审美关系，发现了读者对艺术的能动作用，在散文中别具匠心地描绘了一系列的背影，让读者从阿河的背影去想像她的音容笑貌。从父亲的背影去思考他的面貌特征，就像作者从白采的背影照上去想像其面貌神情一样，读者在想像和思考中得到了美的享受。这便是背影之美的一个原因。

　　中国文学特别追求传神，虽然并不排斥形象逼真的“形似”之美，然而更看重“神似”之美。来自清写人物背影，就正好创造了传神的形象，所以读者觉得很美。

　　《背影》四次提到父亲的背影，其中以对父亲穿过铁道买桔子的背影的描写最为详细：“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往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当我们读了这一段描写之后．对父亲的音容笑貌虽然不甚明了，但是他的神情却活灵活现．他的性格却入木三分。

　　李泽厚认为，“形”中见“神”，以“形”写“神”才成为美，并且强调这是我们民族美学的主要精神之一（见《美学论集》３４７页）。朱自清之所以不去描写父亲的鼻眼口耳、胡须皱沟，而重彩浓墨地描绘其背影，就是因为作者不仅追求父亲的“形似“．而且更追求其“神似”，写父亲的“形”也最终是为了传父亲之“神”。而在父亲的身上，背影最能传其神，所以作者便抓住了背影这一“形”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写，于是父亲的生活处境、性格特征、思想情感都通过“背影”这一“形”传达出来了。那“小黑布帽、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正形象地表现了父亲家庭败落、生活贫困的境遇；那探身、攀手、缩脚、微倾等一系列动作正形象地表现了父亲那副者太龙钟的神态。描写背影起到了以一当十、以形传神的作用。

　　鲁迅先生有句名言：“要极省俭地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他说的特点就是“神”，眼睛指“形”。画眼睛的目的是为了传神。当然用以传“神”的“形”靠作者根据自己的生活阅历、思想感受去选择。朱自清则选取了背影，背影成为作者描写入物形象、表达思想感情的聚焦点，与鲁迅画眼睛殊途同归，具有异曲同工之妙，既达到了形似，更达到了神似，给人以形神兼备的艺术感受，这便是背影之美的第二个原因。

　　文学作品要创造个别性与普遍性高度统一的艺术典型。如何创造呢? 朱自清描写“背影”便是一种成功的探索。朱自清写背影给人物加上了一层朦胧美，读者通过其背影似乎能够感受到一点正面形象，但又不太明确，形象处于“似与不似”之间，因为“似”．所以形象有相对的确定性。因为又“不似”．所以又冲破了形象的确定性，相对的确定性与实际上的不确定性统一起来，便形成了艺术典型。

　　《背影》中的父亲便是这样一个艺术典型。首先他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比如他的“背影”就表现了他的个别性，他穿得那样陈旧，行走那样吃力，生活贫困，老年的暮气，清晰可见。然而他那种爱子之心又具有普遍性，他的代表意义远远不止于他自己，而代表了很多人，从而引起读者的共鸣。作者只写了他的背影，而不写他的面部特征──多长的胡须、多深的皱纹。这不仅是为了以形传神，而且还为了写出“似与不似”的人物形象。他这样就避免了把“父亲”形象限定死，而能够让读者根据各自的生活阅历、家庭情况去发挥、补充，“父亲”的脸既可想像为宽大的，也可以想像为消瘦的……这就增强了“父亲”意义的普遍性，成为一个文学典型，这便是“似与不似”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