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散文的发展是以“五四”时期成就为最高，影响最大。在散文的百花园中，有周作人的隽永、俞平伯的绵密、徐志摩的艳丽、冰心的飘逸，而朱自清的散文，则以独特的美文艺术风格，为中国现代散文增添了瑰丽的色彩，树立了白话美文的模范。杨振声在《朱自清先生与现代散文》中说：“近代散文本早已撕破了岸然道貌的假面具，摘去了假发，卸下了皂袍，它与一切问题短兵相接，与人生日常生活厮混、共游戏。一句话，它不再装腔作势，去为传道者与说理者作工具，而只是每个人宣情达意的语言符号……”也正如朱自清在《（背影）序》中说的：“我自己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只当时觉得要怎么写便怎么写，我意在表现自己，尽了自己的力便行。”
“意在表现自己”，是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第一次提出的散文散文创作的美学原则，揭示了现代散文表现作者人格色彩和精神世界的审美价值。朱自清的写景散文很美，美在富有个性，美在情有独衷。写景抒情，情景交融。想象虽不丰富，但又美丽诱人。以清新秀丽，艳而脱俗，媚而能庄的女性作为了作者心驰神往的想象物。但这时的女性又大多是神似，而非形似，作者大多是国画式的写意，而非工笔画式的写真。女性是女性，但又非女性。而是朱自清理相中的女性。艺术的妇性。朱自清在《女人》一文中，借白水之口说：“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现的女人是什么呢？这是艺术的女人。自有历史以来，女人是比男人更艺术的。所谓艺术的女人，有三种意思，是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女人艺术的一面，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而‘艺术’一词，我用它的狭义，专指眼睛的艺术而言。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联社好的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了感到‘自己圆满的女人。”由此看来，如果不是朱自清情有独衷，对女性怀有一种“神爱”，何以会在散文的抒情中创造出那么多的女性形象，以赋于景物以迷人的魅力呢？
研究朱自清写景抒情散文中的情结，可以帮助我们更好更深刻地认识作家，了解作家的精神世界，可以提高我们更好更深刻认识作家，了解作家的精神世界，可以提高我们鉴赏朱自清散文的能力，领悟其情其景。文艺创作不是大工业式的集体生产，而是心灵的独家经营，文学表现生活，首先是个人从自己的人格结构出发，在自己的历史命运中去体验生活。生活体验往往是破碎的，幽隐的，难以言状的，大量保存在无意识的心理层中。但是无意识中的生活体验，如何转换为艺术作品呢？瑞士心理学家荣格认为：当某人具有某种情绪而执意地沉溺于某种东西以致不能自拨时，这时的“情结”则可能成成为灵感和动力的源泉。情结产生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而集体无意识的内容则是原型，而原型是一种对世界的某些方面作出反应的先天倾向。荣格认为：虽然存在着许多原型，但每个人的人格中都具重要意义的四种原型：人格面具，阿尼玛与阿尼玛斯、阴影、自身。而阿尼玛原型即指男性精神中的女性特征。这种原型有两种作用：一、可以使用男性获得女性特征，二、可以提供一个在男性和女性中相互交往的参照系。朱自清散文中的女性形象是一种神似，而绝非形似；是一种局部特征的神似，而绝非精雕细刻的形似。
朱自清在《女人》中借白水之口说：“我以为艺术的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箫管的悠扬，如嗅着玖瑰蓊的芬芳，如躺在天鹅绒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烟的轻；笼罩着我们；我们怎么不欢喜赞叹呢？”可见，作者能在写景抒情散文中写出那么多优美的女性特征，正是他以一种独特有对女性的先天审美情结，通过联想、想象等艺术手法表现出来的。
《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
《松堂游记》：“好了，月亮上来了，却又让云遮去了一半，老远的躲在树缝里，像个乡下大姑娘，羞答答的。”
沐着月光的树的枝条，交互缠着，形成一道景与情的屏风，而那幽隐的月儿正在脉脉含情地窥看着我们。作者把这种情态比作是怕羞的姑娘，理趣情趣溢于言外。
《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江》：“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膀。”
《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沐着阳光，就象一支支美人的臂膀，交互缠着，挽着。月光下的枝条，阳光下的枝条，柔软而细腻，轻盈而多姿，宛如姑娘们的臂膀，形神兼备，韵味十足。再看那夜色浓浓的秦淮河，一束束光亮投射到秦淮河上，流光溢彩，闪闪烁烁，像仙女们缀满了珍珠宝物的臂膀。生动贴切，恍若棼境一般，美不可言。”
《阿河》：“水面常如镜子一般。风起时，微有有皱痕；像少女们皱着她们的眉头，过一会儿就好了。”
少女皱眉头，是一种怎样可爱的表情呢？微风拂过的水面，皱起了微微的水纹，于是作者产生了这样的联想。这里的描写与其说是形态的描摹还不如说是神态的领悟。也许只有朱自清才会有这样独到的艺术眼光吧。
《春辉的一月》：“山的容光，被云雾遮住的一半，仿佛淡妆的姑娘。”
浓妆艳抹，似乎太鲜艳了。而淡妆，则往往给人以某种朴素的美感。《柏林》一文中，作者如是说：“女人大概都光着脚亮着胳膊，雄纠纠地走着，可是并不和男人一样。她们不像巴黎女人的苗条，也不像伦敦女人的拘谨，却是自然的好。”自然的美，往往也是一种朴素的美。厌倦了鳘器的都市生活的作者，在春辉的一月里，却要以朴素的乡村生活来调和了。
《瑞士》：“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
瑞士的湖水在微风里摇晃起来，泛起微微的波纹，而此时在阳光的照射下，是那样的晶莹、亮丽、瓦兰瓦兰的。这是景的写真，更是情的流露。那天真纯净的心灵美不正是作者神往的境界吗？
《威尼斯》：“墙面上用白的与玖瑰红的大理石砌成朴素的方纹，在月光里鲜明得象少女一般。”
《春》：“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小姑娘是色彩缤纷的，也是鲜明亮丽的。作者把威尼斯白的与玖瑰红的在理石砌成的墙纹，把生机勃发的春天，比作是透露着美好生杨的小姑娘，可谓是匠心独运，情有独衷。
《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月的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
《歌声》：“新鲜的微风吹动我的衣服，象爱人的鼻息吹着我的手一样。”
《一封信》：“那花真好看，一缕缕垂垂的细丝，将她们悬在那皱裂的臂上，临风婀娜……真像凝妆的少妇。”
《荷塘月色》：“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那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阒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
半老的徐娘尚且风韵犹存，更何况是那些媚而能庄，艳丽不俗的少妇呢？睡美人的脸，是那样的纯净，柔软，平和，自然的美感已超乎了人为的修饰，这是一种怎能样的诱人的魅力呢。而那爱人的鼻息吹着我的手时的感觉，不也是一种静观而自得，甚而陶醉的心理体验吗？紫藤花由缕缕的细丝悬着，在风里微微的摇动，显出轻松而愉悦的样子。“像凝妆的少妇”即把花的气息写尽了，也写尽了作者的审美体验。荷花的牛乳中洗过似的洁白与婀娜的神韵，因了浮起在荷塘里的薄薄的轻雾的笼罩，就像“笼着轻纱的梦”而那个刚出浴的美人“哟，不正是作者的“梦”中之艺术女人吗？她是那样的矜持，那样的孤芳自赏，那样的楚楚动人，惹人爱怜。这是一种自然的美，决没有“引起她性的自为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而稀释了她的艺术味。“艺术原来是秘密呀。”朱自清散文中的艺术女性大都透发出一种自然的美感。如果不是作者静观而自得，那也就是作者阿尼玛原型的无意识的表现。朱自清在《荷塘月色》原文中引用了《西洲曲》里的诗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此番引用寓意何在呢？是作者的向往的那种和风丽日，荷叶盈盈，荷花灼灼，自由快活的生活吗？《西洲曲》原文如下：“忆梅下杨州，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柯处，两浆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头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也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女子对爱人的思念，通篇表现的是离情别绪。从整体氛围上看，这种离情别绪即是一种孤独的，寂寞的笼罩着失望的哀愁。诗中的采莲女，是在“开门郎不至”的哀怨心境下，才去“采莲南塘秋”的。“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溢于言表。因此，采莲女的思念爱人的哀怨，不正是朱自清向往自由美好生活而不可得的哀愁情绪的代表吗？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意欲表现的那个自己，某种程度上即是那个《西洲曲》里的采莲女。这纯然是一种闺阁小姐的情感体验。
与俞平伯同泛秦淮河所作同题散文《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实际上是朱自清剖示内心的忏悔录。秦淮歌妓来与他俩纠缠不休，对此俞平伯依旧“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女人”的心理定势，同情、脱俗、态然处之。
但朱自清却变得十分认真而拘谨。既受到内心“道德律”的压迫而拒绝了她们的诱惑，但同时又陷入了情感的困惑之中。于是“觉得很怅怅的，到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足之感”了。爱恋的女性，神爱那些女人的朱自清，在社会“道德律”的压迫下，也就只能曲径通幽，借写景抒情散文中的惯用手法幻觉和想象，而尽情地表现他的阿尼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