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中国现代散文史，散文家分门别类，散文作品异彩纷呈，大都形成了自己独有的艺术特色。其中，较有代表性的当属朱自清先生的散文。他的散文以清新隽永、恬淡抒情为特点，无论是缜密精巧的构思，还是质朴诗意的语言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的众多的散文作品中处于一种“主导”地位的当是抒情体散文。朱自清先生的抒情体散文主要分为两组①：一是以《背影》，《儿女》《给亡妇》《中国学术界的重大损失——悼闻一多先生》为代表的一组散文,主要描写个人和家庭生活,表现父子、夫妻、朋友间的人伦之情；二是以《春》《绿》《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等为代表的一组散文,主要描写自然景物,把情和景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寄情于景，寄情于物。下面就其抒情体散文的艺术特色谈一下自己的看法。
一、情感丰富，至真至厚
散文，自出现之日起，所表现的无非是作者的感物之情，或所感之物，这都离不开“感受”。写景、写人、写事，目的在抒写自己的主观感情，发表思想、议论道理也是在抒发自己的感情。朱自清抒情体散文除具有我国散文的传统美学风范外，他写情还有自己的独到之处，那就是追求至真至厚，可以说有时达到了忘情忘我的艺术境地。他写情，有父对子的舐犊之情，子对父的感怀之情；有夫对妻的款款之爱；有对挚友的深切悼念之情，有对命运卑微人物的深切同情。
《背影》是为大家熟知、已编入大学、小学教材的一篇抒情散文。作者通过回忆几件琐事，抒写了十分真挚的亲子之爱，可谓传神之笔。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真挚之情呢？因为这是作者对生活中切肤体验的升华：１９１７年冬，朱自清的祖母于扬州病逝，在徐州任烟酒公卖局长的父亲卸了职，他和父亲回家奔丧，见到满院枯枝败叶，萧索非常，想起祖母，看着已显老迈的父亲，老实巴交的母亲，以及众多尚未成年的弟妹，心情沉重，不觉泪下，丧事完毕，朱自清要赶回北京上学，其父也要到徐州谋事，与其同行。朱家虽经济状况不好，但由于父爱子之切，唯恐儿子难抵北国风寒，特为他定制了一件紫毛大衣。到南京，其父因事忙，想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儿子去火车站，想想又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贴，决定还是自己去送。在车站，为儿子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看其将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一再嘱咐儿子，并嘱托车上茶房好好照应。后又转身拖着臃肿的身子越过铁道为儿子买桔子。朱自清望着父亲蹒跚、倾斜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８年后，也就是１９２５年１０月，朱自清接到父亲寄来的一封信：
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看到这里，他不禁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想到父亲待自己的种种好处，特别是八年前的一景一幕，哀伤和想念之情如滔滔潮水，铺天盖地而来。他含泪而书，以真挚自然的笔调细致地叙写了那次和父亲别离的情景。心灵在纸上疾走，他对父亲的刻骨思念之情，如涓涓流水，倾泻于字里行间，熔铸于父亲的背影之中。写到最后，他深情地呼告：“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平淡一语，蕴蓄着他对年迈父亲的刻骨相思。李广田曾经说：“《背影》寥寥数十行，不过千五百言，他之所以能历久传送而感人致深力量者，只是凭了它的老实，凭了其所表达的真情。”②
在《儿女》《给亡妇》诸篇，也在朴素的描述中流露着至情。在《儿女》中他写到：“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让他们负起责任，却未免是可耻的残酷了！”深深自责中表达了真爱。在《给亡妇》中，通过叙述妻子去世后儿女及自己的境况，以书信体，娓娓道出了对妻子的感怀之情。最后写到：“你睡在祖父母的下手，想来还不孤单的。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地下，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很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吧。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你刚埋了半年多，只有圹下多出一块土，别的全然看不出新坟的样子……我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亡妻武钟谦），好好放心安睡吧，你。”在这里，文章没做任何雕琢，一切均是平实而朴素的诉说，但深深的悼念之情如涓涓细流倾注于字里行间，一字一泪，深刻表达了作者对亡妻的不灭之情，令人不忍卒读。据说《给亡妇》在《东方杂志》发表之后，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被时人称为“至情人”写的“至文”。
在闻一多被反动派暗杀之后，朱自清写下了《中国学术界的重大损失──悼闻一多先生》。闻一多和朱自清是志同道合的挚友，文中所抒写的两人之间的道义之交深切感人。性格向来平和的朱自清在悼念为民主运动而牺牲的亡友时，他那激奋之情终于不能自持了。我们在倾听他诉说闻一多的“不甘心”和自己的不甘心时，可以感觉得到，他胸中正燃烧着一团仇恨之火！
他不仅对亲情、友情有着感人至深的情怀，就是对下人，也充满了仁爱之情。在散文《阿河》中，写了一位十八岁农家少女阿河的悲剧，她被迫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流浪汉,气得她离家出走去当女佣,后来又被男人抢回去,逼他爹拿钱换人,他爹只得以八十块钱的价格又把她卖给有钱的老板。这篇散文充盈着作者感人肺腑的人道主义同情。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朱自清先生对家庭既是一位对父母充满拳拳之心的孝子；又是一位贤夫慈父；对朋友赤诚相待，甘苦与共；对他人饱含朴素的仁爱。所以有人说,他把散文创作与自己完全融和在一起了,他的人生就是抒情的人生。
二、写景状物，寓情于景
他的散文，在描写中渗透着自己的主观感受，有时寓情于景、有时借景抒情、情景交融，我们从其细腻的笔调里，不难体味到事物的天趣物趣和盎然的滋味神韵。这些特点表现较为突出的篇章有《灯影桨声中的秦淮河》《荷塘月色》和《蒙自杂记》等，在这些篇章中，他把景物描写与内心感情相融合的特点表现的极为突出，也更为动人。
《在灯影桨声中的秦淮河》一文中，作者把盛夏夜幕的秦淮河那朦朦胧胧的水光、月色、灯火、歌声，交织成绚丽多彩、恍惚迷离的画面，让人有身临其境感觉。文中穿插了歌妓的纠缠和对六朝金粉景象的回思，使得“我们的船成了历史的重载”，而丑恶的现实更使作者心绪“盘旋不安”，交糅着对所见所闻的真切感受的河上风光描写，使这篇散文的意境更加耐人寻味。据朱自清夫人陈竹隐回忆说，有一次她和朱自清来到秦淮河边，望着荒寒、污浊的一道绿水，陈竹隐道：这就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里所说的秦淮河？没想到在文人笔下写得那么美！朱自清风趣地说：你不要讥笑人啊，那是我写的。陈竹隐回答说：“我看文章，从来不注意作者的名字。”这件事正说明一个问题：为什么一条普普通通的（尽管是年前，即朱自清和俞平伯同游时，他还风韵残存），在作者看来，确实那样绚丽美妙、如幻似梦呢？我觉得其关键全在于作者主管情感的渗入，也就是说，作者把己之情、见之景交织在一起了。在作者的笔下，那浑浊的绿水，确实“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那些唱着“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歌声，“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沸”，“袅娜着”传到作者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他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那古久的“大中桥”和桥上的木壁房子，又使作者幻想出昔日的富丽和繁华。我们不难看出，如果没有真挚、湛醇至情的渗透，又怎会有作者情绪的冲动、灵感的闪烁。
《荷塘月色》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为起句，因为“心里颇不宁静”，“我悄悄地披了大衫”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漫步去了。作者错落有致地描写了月色下那荷塘中的形形色色，如多姿的荷花、田田的叶子、脉脉的流水等等；同时，用不多的笔墨勾勒了树影、薄雾、远山等等，从而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色彩和谐的画幅。景物描写与作者当时的特定心绪相融汇----我实在“心里颇不宁静”是绕荷塘而行的，此时，“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对烦恼的世事也都可“暂且不理”，但这静谧的氛围并非没有喧闹，蝉声和蛙声不正一阵阵地传来了吗？不过作者的心绪反映却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反倒把自己郁闷的心情彻底烘托出来──-这是典型的寓情于景。
《蒙自杂记》是作者后期（写于１９３９年）的一篇情景交融的散文。这篇散文除了描述自己对当地风土人情的见闻外，还以磅礴的气势铺叙了蒙自火把节的雄浑景象，抒发了自己的感受。作品赋予了火把分明的预示性意蕴。在描写了城里火把节盛况后，作者有这样一段情景交融的文字：“这火是光，是热，是力量，是青年。四乡地方空阔，都用一棵棵小树烧；想象着一片茫茫的大黑暗里涌起的一团团的热火，光景够雄伟的”。在这里，作者倾情于烈火，这熊熊的火光正充盈着蓬蓬勃勃的生命力，具有一种鼓舞人们去冲破黑暗的力量。
三、想象丰富、意境奇美
朱自清的散文，充满了超凡脱俗的想象，创造除奇美无比的意境。在丰富的想象当中作者运用修辞为我们勾描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美的形象。如《春》的结尾：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春天像小姑娘……,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春天本来无形无声,而在作者的笔下却有形有色、有神有声，淋漓尽致地抒发了作者对春天无比热爱和赞美之情。再如《荷塘月色》中描写荷花：“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在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正如一粒粒的珍珠，碧空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他把这些写作灵感的出现称作“心头一动”。正是这“心头一动”使他能够抓住刹那间的感受和片刻思想情绪的浮动，组合生活中的一个片断、一个细节，形成形象美、绘画美。如描写春天有亦步亦趋的“脚步”、“郎润”的山、悄悄的风、偷偷的、软绵绵的草……。如《白水祭》，作者从幻觉写其神韵，短短的几百字写出了《白水祭》的独特风采。由于“岩石中间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里，无可凭依，凌虚飞下，”这便使瀑布显得“太薄”“太细”，有时闪着些须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却又没有──只剩一片飞烟而已。”面对这样的瀑布，作者生出一种奇妙的幻想：“有时微风过来”，用纤手挽着那影子，他便袅袅的成了一个软弧；但他的手才松，她又像橡皮带儿似的，立刻服服帖帖的缩回来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双不可知的巧手，要将这些影子织成一个幻网。微风想夺了她的，她怎么肯呢？展开联想，加以发挥，采取直抒胸臆的方式、借用修辞手法，把生活片断串连起来，抒发自己的真情实感。
四、善用口语，平实自然
朱自清主张文章语言要象“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他曾说：“文章如果能达到行云流水的境地，简直当以说话论，不再是文章了。但这是怎样一个不易到的境界。”这种谈话式的抒情方式，也正是他自己散文创作所追求的艺术境界。一位著名散文评论家曾经说：编现代本国文学史，谈到文字的全写口语，朱先生该是首先被提及的。我们可以这样认为，朱自清散文的语言文字特色，就在于全写口语。试读他《给亡妇》里的一段文字：
后来你天天发烧，自己还以为南方带来的疟疾。一直瞒着我，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我渐渐有些奇怪，让大夫一瞧，这可糟了，你的一个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了！大夫劝你到西山去静养，你丢不下孩子，又舍不得钱，劝你在家里躺着，你也丢不下那份家务。越看越不行了，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个月功夫你就完了。
这一段文字，全写的是口语，“谈的是家常话，倾诉、安慰，好象在灯下和家人喁喁细雨。是那样的一往情深。文字老老实实，自自然然，绝无一点矫揉处”。
朱自清的散文语言，是以口语为主要成分，适当的揉和一些欧化语与文言的分子，故而显得活泼、灵动、朴素。试读《伦敦杂记》里《房东太太》的一段文字：
歇卜士太太（Mrs.Hibbs）没有来过中国，也并不怎样喜欢中国，可是我们看，他有中国那老味儿。他说人家笑她母女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但她承认她们是的，她不在乎这个。……她爱说话，也会说话，一开口滔滔不绝；押房子，买家具等等，都会告诉你。但只是高高兴兴的告诉你，至少也平平淡淡的告诉你，决不垂头丧气，决不唉声叹气。她说话诗歌趣味，我们听话也是个趣味（在她的话里她死的丈夫和儿子都是活的，她的一些住客也是活的）；所以后来听了四个多月，倒并不觉得厌倦。这些加了工的口语，完全自然的调和在口语之中。
朱自清先生的散文不同时期在语言文字方面侧重点有所不同，但是写口语却是他创作的基本追求。即使他比较注重修辞，被人们认为“不怎么自然”的文字，如《匆匆》、《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等，在优美中也含有朴素的风味，而无过分雕琢、涂饰之感，恰恰相反，以口语为基础的各种语言冶于一炉的文字，似乎更别有韵味；朴素常使人感到真实、亲切、自然，足以沁人心脾，这就是他“不自然”的文章却深受读者青睐的原因。
五、贮满诗意，富于哲理
在文学世界里，诗歌和散文是两个关系最为密切的家族。朱自清先生很会处理这两个家族的关系。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对朱自清的散文赞赏备至，说他的散文贮满着一种诗意。我认为，朱自清的散文是贮满诗意的散文，同时也充满了诗的散文美，是散文与诗的有机交融。朱自清的文学生涯是从写诗开始的，但是他的诗在诗体解放和内容革新方面贡献较大。我觉得虽然不能抹煞其新诗创作的成就，但就其自身而论，其诗的诗意远远没有其散文的诗意浓厚。这一点，表现在他的散文《绿》《匆匆》和《春》等篇中。
据说他写《绿》的时候，是由诗而散文的。１９２３年１０月的一天，他和三个朋友一起去温州的仙岩山去游玩，从仙岩寺、梅雨亭到梅雨潭，飞流直下的瀑布、连绵起伏的群山、青青的潭水、幽幽的绿意，他为诗的灵感突然迸发，无数绚丽而神奇的想象在他的脑际涌动：
她松松的皱缬着，象少妇拖着的裙幅；他轻轻的摆弄着，象跳动的初恋处女的心；他滑滑的明亮着，象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他又不杂些儿尘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
正是头脑中产生了这种如诗的激情，作者于翌年２月，也就是１９２４年写下了“独得的秘密”和“新异的滋味”的名篇《绿》。
在文学的世界里，诗歌与散文是两个血缘关系最为密切的家族，好的散文总是贮满着诗意。《匆匆》亦是他由诗而散文艺术转变的代表作，这首诗写于 １９２２年３月１８日。朱自清本身（将它）就当作诗写的，在成文之前，他曾给好友俞平伯写信说：“日来时时念旧，殊低徊不能自已。明知无聊，但难排遣，‘回想上的往昔’，正是不能自克的事。因了这往昔的情怀，引起时日不可留之感。我想将这一心绪写成一诗，名曰《匆匆》。”作者虽然自称为诗，但我觉得他更是散文，确切的说它是散文的诗。我们不难看出，作者抓住燕子的去来、杨柳的荣枯、桃花的谢开，以及日影的移动变幻等种种富有特色的细节，抒发了时光匆匆，欲挽不住的惋惜之情；同时采用了排比、拟人、复沓等手法，造成了韵律的脉动感，以及一唱三叹的情调，给诗和散文的相互渗透，创造了最好的契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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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见《中国现代作家评传·朱自清的创作道路、艺术风格和特色》
② 见《朱自清散文选集·序》 百花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６。
【参考主要书目】
陈孝全《朱自清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１９９１年３月一版。
廷敬理、徐行编写《朱自清散文》（上、中、下），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１９９４年８月一版。
佘树森《散文艺术创作》，北京大学出版社，１９８６年８月一版。
刘锡庆、张继缅编写 《写作文鉴》，中国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１９８５年１０月一版。
王光明《中外散文诗精品赏析》 花城出版社，１９９０年１２月一版。
唐弢《中国现代文学史》，人民初版社，１９８７年１２月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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